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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知识] 浅谈古典诗词的趣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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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景灏 于 2026-6-11 10:53 编辑

       中国的古典诗词可以说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元曲都突出地体现出了其趣味性,即便是比较俗气的打油诗和元曲也都有着些别开生面的趣味性,现先举例诗经中的《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隰  《唐韻》似入切《集韻》《韻會》《正韻》席入切,𠀤音習。 (緝韻)
        这首诗说的是什么呢?用白话翻译过来就是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池里有美艳的荷花。没见到子都这样的美男子啊,偏偏遇见你这个佯佯狂狂的傻屌。山上有挺拔的青松啊,池里有丛生的水荭。没见到子充这样的好男儿啊,偏偏遇见你这个装傻充愣的臭小子。这样就很明显了,诗中的语言明显出自于一个女子,这个女子也明显是在跟装B的恋人在打情骂俏,这样的诗歌虽然跨越了二三千年,但放在今天来看的话好象是仍在眼前一样的鲜活、灵动。

       诗经中象《山有扶苏》这么趣味盎然的诗其实是很多的,可以说是首首各有格的趣味,这点是需要大家用心去品味的。

到了唐代,诗歌在趣味性的表现尤为突出,譬如张籍的节妇吟

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张籍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表面上看,这首诗好象也啥特别的呀,不就是写了个节妇吗?但其实不是,读诗是要结合作者的创作背景去理解的,这是古代知人论世的思想引导。张籍的节妇吟从字里行间能令人比较直观地理解是描写一个已嫁之妇人婉绝一个重金馈赠男人的求爱,但当人们知道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后却是看到了其背后所隐含的意义,这个意义便是作者借这妇人之口在婉拒一个重金馈赠的权贵的政治诱惑。

       看看,连拒绝人家的政治诱惑都写得这么富有趣味,既婉转地表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同时还不忘顺便感谢了政治诱惑的那个大军阀的厚爱,这么个手段即便放在今天来说都令人心生敬佩。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景灏 于 2026-6-8 06:13 编辑

       后来的朱庆馀也是有样学样,也写了首《近试上张水部》去探听科考考得如何,这个张水部就是张籍,张籍当时所担任的官职是主管科考的。
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朱庆馀的画眉深浅入时无表面上读也是能令人比较直观地理解是描写一个新嫁妇人在询问夫君其所描的妆能不能合翁姑之意,同样是当人们知道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后却是看到了其背后所隐含的意义,这个意义便是作者借这妇人之口在询问考官张籍自己考得好还是不好。

       这个张籍也是个妙人,他回了朱庆馀一首诗,这首诗的表面是称赞越女新妆出镜心,背后所隐含的意思却是让朱庆馀尽可放心,你都有这样的才能了还担心什么。

《酬朱庆馀》/ 张籍:
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
齐纨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唐代实在是个有趣的朝代,譬如李白的《戏赠杜甫》‌:“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老李头开起老杜的玩笑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老李头以‌损友式调侃‌勾勒出了老杜头的苦吟形象,亲昵中却又见了体贴,这哥俩还真是有趣。更有趣的宋代张先八十多了还迎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妾,苏东坡调侃张先说: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唐代被称之为是中国诗学的最高峰,连整个打油诗读来都能甚是生趣,譬如有个叫张打油的整了首咏雪诗:

天下一笼统,井口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这首诗很通俗,大抵上是难以入文人士大夫们的法眼的,但它也有着一种特别的趣味性,首先是咏雪而全首不见一个雪字却雪能自见,第二则是后两句尤其出彩,黄的见其白,白的见其肿,这雪下得大不大便能想象出来了,后来的人就把类似于这样俚俗的诗叫打油诗了。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景灏 于 2026-6-11 07:28 编辑

       古典诗歌的趣味性其实是多维度的,到宋初,诗歌一方面喜欢用典,几乎到了无字不典的地步,另一方面则是喜欢议论,这两方面都脱离了唐代诗歌的风貌,受到了严羽的批评。又后来,宋诗也学起唐诗的哲理诗来了,这多少可能受理学穷理尽性的影响,只是,好的宋诗并不是在向人们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在追求理趣,这便是后来钱钟书先生所说的诗贵有理趣而不贵有理语,譬如朱熹的《观书有感·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苏东坡苏大学士的题西林壁也是这个路数,邵雍的山村咏怀的趣味性则体现在巧用数字方面,很巧妙把一至十的数字都嵌入在了诗中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如果说上面所说的趣味性都还比较浅的话,哪么,更高级的趣味性则是体现在境界方面,譬如柳宗元的江雪,如果不去仔细品悟个中韵味的话是很容易表面地把它理解成一首写风景的山水诗的,但稍微深入一点的话我们是可以体会出柳宗元那种天地之悠悠独自融入在天地间的孤寂、清凄的人生心境来的,这点,仍需结合知人论世来说,这首诗是柳宗元变法失败后被流放在永州时所写,想想就能明白,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政治家、改革家面对着一场非常大的政治改革而不被天下人所理解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请看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看这天地之间,山再多却连个飞鸟都没有了,路再多也连个人影子也见不到了,只有一个穿着蓑衣戴着竹笠的老人自己在一叶孤舟上自己独自地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冷的江上垂钓,试问这茫茫人世间哪还有什么知交什么同路人啊?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景灏 于 2026-6-12 17:37 编辑

      “乡愁漂过洋”是诗词班一位女学员一首小词里的句子,乡愁是个抽象的概念,它既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是诗人通过想象而把这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好象是具有形体的物体而能漂洋过海从而赋以了诗的灵动;化抽象为形象,这是想象运用中的一个技法,譬如李煜的《清平乐》中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便是把抽象的离恨化成了随处可见的、顽强的、蓬勃的春草,又譬如王维《送沈子福归江东》中的“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是把看不见摸不着的相思化成了美好的春色,李清照则把愁想象成也是有重量的,“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乡愁漂过洋也是这样化抽象为形象的笔法,可以说跟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有异曲同功之妙。小词如下:

长相思  (欧词体) 南洋客/袁梓天
春雨茫,夏水泱,船笛声声番客郎,思亲在梦乡。
江风扬,月华凉,孤雁南飞独远翔,乡愁漂过洋。

       想象在古典诗词中的运用很多,这里所说的只是其中之一;什么是想象?简言之就是再现记忆中的印象或是对印象加以扩大或组合;想象有没有限制的范围?没有,所谓“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可任意遨游,也不论是天上、人间还是地狱都可以无处不在。

秋/杨路穗
十里长堤十里秋,凉风瑟瑟晚归舟。
一船犁碎江心月,凌乱芦花挽客留。

       这首习作起句直接扣题,场面开阔,次句描写了在十里长堤十里秋的大环境下凉风瑟瑟,有舟晚归,结合转结来看,可见作者跟心上人乘舟同醉深秋,乐而忘返。转句用了两个暗喻,以船喻犁,以倒影了江心月的秋江喻地,晚归之舟过处,月夜下的一江秋水犹犁过了土地,江心之月被犁碎了,作者的心绪也跟着凌乱了,这凌乱的月光凌乱了十里长堤的风中芦花,这凌乱的芦花也想要挽留心上人,这样的笔法叫虚笔,即明明是作者想要挽留心上人却偏说是月光和被月光凌乱的芦花想要挽留心上人,女人复杂的心事跃然纸上,含蓄、婉转的艺术表达令人回味无穷。

       这首小诗的亮点在转结两句,学员能有此艺术思维与表现能力已是难能可贵了。作者以十里长堤、凉风、江心月和芦花这些意象也带给了读者柔美、淡雅的审美境界之感受。

元魁塔寄情    文/汤婉香
松口江畔水悠悠,元魁塔影似飞舟。
风帆远去南洋梦,铁铸葫芦系乡愁。

       这首以赋起笔,承句以比作承;三句转入联想,结句结得尤为出彩,乡愁是抽象的,但这靓妹却把它具体化了,这乡愁就象是元魁塔下的飞舟一样被久久地系在了故乡的土地上,也即是说远去南洋的游子自此之后无论漂泊何处,对故土的那份眷恋永远地珍藏在了心头,非常吻合咱们客家人的家在四海,情系故土的那份情怀,读来倍感亲切。
这种笔法叫化虚为实,也叫化抽象为形象

        梓天的乡愁是漂过洋的,婉香的乡愁是被铁铸葫芦系住了的,李白的愁是白发三千丈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后主的愁是象滔滔春水一样绵绵不绝的,李易安的愁更绝,一会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游走的,一会又象是千斤重石一样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最绝的是贺铸的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有关诗歌的趣味性可说的其实还有很多,譬如坐下来呀料下来,料到两人心花开。料到鸡毛沉落水,料到石头浮上来。这样的表达方式叫无理而妙,一直很受苏大学士的推崇。今人袁行霈先生也写过一篇说趣的文论,摘一点来分享给大家:

      古人谈文论艺,常常拈出一个“趣”字,与这个“趣”字相关的还有“意趣”、“兴趣”、“情趣”、“理趣”等等说法。“趣”,实在是关于文学艺术的一个很有趣的话题。。。
      苏东坡对“趣”另有解释,他说:“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冷斋夜话》引)他对“趣”提出两个条件:一是反常,二是合道。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独特的发现当然无趣,但是独特得离了谱、不合事理,仍然是无趣。既要反常,又须合道;既出乎意外,又得其中,其间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这就产生了趣。。。

       然趣之也者亦分雅俗,古有打油、杂体及《桂枝儿》等多俗趣,唐宋词中亦不乏描写女人的双峰、三寸金莲之类的俗趣,元代的散曲也是以俗趣闻名于世。最后,摘点东西给大家参考,可以更清晰地明辨何为美丑。

美学大家朱光潜先生对于文学中的低级趣味从内容和作者的态度两方面总结出了十点:
内容方面下列五种:
第一是侦探故事。
其次是S***Q的描写。
第三是黑幕的描写。
第四是风花雪月的滥调。
第五是口号教条。
上述五种弊病,共同的病根在离开艺术而单讲内容。

作者态度方面也下列五种:
第一是无病呻吟。
其次是憨皮臭脸,油腔滑调。
第三是摇旗呐喊,党同伐异。
第四是道学冬烘,说教劝善。
第五是涂脂抹粉,卖弄风姿。
上述五种弊病,共同的病根跟上面的有点相反,离开内容而卖弄才情和假道学。

内容出于朱光潜《文学的趣味》一书

        艺术表达上的趣味性实在是不胜枚举,可以说是举凡能够传诵千古的诗歌都是有其一定的艺术审美趣味的,白发三千丈的极尽夸饰,银浦流云学水声的瑰丽想象,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大声呐喊,留取丹心照汉青的生命之歌,“向来痴,从此醉。水榭听香,指点群豪戏。”,暗香浮动月黄昏,香可听亦可视可触的通感思维,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移就艺术,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可以说,只要心系诗词,深入古典,你便可以在传承了二、三千年的古典诗词中得到无穷的乐趣。

后注:这是面对新生诗词体验课的讲稿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景灏 于 2026-6-8 07:09 编辑

从理论角度总结一下的话,古典诗歌的趣味性大抵可以归为以下几类
一、历史韵味的趣味性,譬如诗经
二、艺术手段上的趣味性,譬如节妇吟
三、哲理方面的理趣,譬如观书有感
四、诗体方面的趣味性,譬如山村咏怀
五、境界方面的趣味性,譬如江雪
六、创作方面的趣味性,譬如学员作品在传承上的趣味性,古代也有吟安一个字,拈断几根须的说辞,可见创作上的乐于其中
七。其它,譬如李白、苏东坡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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